2026年4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审理侵害知识产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解释》（法释〔2026〕7号），自2026年5月1日起施行，2021年的原司法解释（法释〔2021〕4号）同时废止。对持有注册商标的企业来说，这是近五年商标维权领域最重要的一次规则升级：故意侵权的认定情形细化为8种，情节严重细化为6种，赔偿基数的算法首次给出明确指引，赔偿总额最高可达计算基数的5倍。
本文从商标权人和潜在被诉企业两个视角，把这份司法解释拆解成可落地的实操要点。
一、新规基本信息
- 文件名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知识产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解释
- 文号：法释〔2026〕7号
- 通过时间：2026年4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972次会议通过
- 发布时间：2026年4月20日
- 施行时间：2026年5月1日
- 废止文件：法释〔2021〕4号同时废止
- 条文数量：共14条
衔接规则需要注意：新解释施行前已经作出生效裁判的案件，施行后当事人申请再审或者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决定再审的，不适用新解释。
为什么这次修订值得企业关注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披露的数据，2021年原司法解释施行以来，全国法院适用惩罚性赔偿审结知识产权案件共1471件；仅2025年一年，就对505件故意且情节严重的案件适用了惩罚性赔偿，判赔金额18亿元。惩罚性赔偿已经从纸面制度变成常态化的司法工具，商标权的经济价值随之被重新定价。
二、8种情形可认定为侵害商标权的故意
惩罚性赔偿的适用前提是故意加情节严重，两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缺一不可。解释第六条规定，被告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其具有侵害知识产权的故意（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反驳的除外）：
- 经原告或者利害关系人有效通知后，仍继续实施侵权行为的
- 被告或其法定代表人、管理人是原告或者利害关系人的法定代表人、管理人、实际控制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被侵害的知识产权的
- 与原告或者利害关系人之间存在劳动、劳务、合作、许可、经销、代理、代表等关系，且基于前述关系接触过被侵害的知识产权的
- 与原告或者利害关系人之间有业务往来或者为达成合同等进行过磋商，且基于前述关系接触过被侵害的知识产权的
- 实施盗版、假冒注册商标、假冒他人专利行为的
- 与原告达成和解并同意停止侵权行为后，再次实施相同或者类似侵权行为的（本次新增）
- 通过设立关联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或者控股股东、隐名设立公司等方式掩盖实际控制关系，或者签订免责协议，逃避侵害涉案知识产权法律责任的（本次新增）
- 其他可以认定为故意的情形
第6项和第7项是本次修订新增的重点。第6项直击和解后反复侵权的行为；第7项则针对通过换壳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隐名持股来规避责任的常见套路。
对商标权人的启示
第1项和第3、4项在实务中最容易固定证据。发出侵权通知（律师函、电商平台投诉通知、公证送达）并保留送达凭证，是把对方拉进故意认定范围的最低成本动作。经销商、代理商、离职员工抢注或使用近似商标，天然落入第3项的范围。
三、6种情形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
解释第七条规定，被告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情节严重（注意是应当，而非可以）：
- 因侵权被行政处罚或者法院裁判承担法律责任后，再次实施相同或者类似侵权行为的
- 无正当理由拒不履行保全裁定的
- 伪造、毁坏或者隐匿侵权证据的
- 以侵权行为为主营业务或者以侵权获利为主要利润来源等以侵害知识产权为业的
- 侵权获利巨大或者侵权行为导致权利人商誉、市场份额等严重受损的
- 侵权行为危害或者可能危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
第4项是本次明确的关键概念：以侵害知识产权为业，内涵被界定为以侵权行为为主营业务或者以侵权获利为主要利润来源。对专门生产销售假冒商标商品的作坊式主体，这一条基本可以直接套用。
四、赔偿基数怎么算：三条硬规则
基数确定难一直是惩罚性赔偿落地的最大堵点，解释第八条至第十条给出了明确路径。
1. 基数的三个来源
- 原告实际损失数额
- 被告违法所得数额
- 被告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
三者均难以计算时，人民法院依法参照商标许可使用费合理确定惩罚性赔偿数额的计算基数。
2. 利润口径的层级
- 以违法所得或者侵权获利作为基数的，可以参照营业利润确定
- 被告以侵害知识产权为业的，可以参照销售利润计算（口径更宽，对应金额更高）
- 利润率无法确定的，可以参照统计部门、行业协会等公布的同时期、同行业的平均利润率，或者权利人的利润率计算
营业利润与销售利润的口径差异，直接决定了最终判赔的量级。以侵权为业的主体，适用的是更严厉的销售利润口径。
3. 两个明确排除
- 法定赔偿数额不能作为惩罚性赔偿的计算基数。这意味着权利人不能依靠法定赔偿再要求成倍计算，必须实打实举证实际损失或侵权获利。
- 计算基数不包括原告为制止侵权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律师费、公证费、调查取证费等），这部分在赔偿总额之外另行计算。
4. 被告不交账簿的后果
人民法院依法责令被告提供其掌握的与侵权行为相关的账簿、资料等，被告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或者提供虚假账簿、资料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的主张和在案证据依法确定计算基数；构成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情形的，还要依法追究法律责任。这条实质上完成了举证责任的转移。
五、倍数怎么定：最高5倍，可以不是整数
- 人民法院综合考虑被告主观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情节严重程度等因素确定倍数
- 倍数在法定范围内确定，可以不是整数（例如2.5倍）
- 适用惩罚性赔偿确定的赔偿数额总额，最高为计算基数的5倍
- 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在该总额之外另行计算
- 因同一侵权行为已经被处以罚款或者罚金且执行完毕的，人民法院在确定倍数时应予考虑，不以当事人提出请求为前提
最后一条体现的是过罚相当原则：如果侵权人已经因同一行为缴纳行政罚款或刑事罚金并执行完毕，民事惩罚性赔偿的倍数会相应下调，避免重复惩罚。
在同期发布的知识产权典型案例中，人民法院对恶意攀附他人具有较高知名度注册商标的行为适用惩罚性赔偿，判令恶意侵权人赔偿2000万元，全额支持原告主张。
六、程序要点：请求时点决定成败
- 必须明确主张：原告请求惩罚性赔偿的，应当提出明确的赔偿数额、计算方法以及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第二条）
- 一审可以增加：原告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增加惩罚性赔偿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第三条）
- 二审受限：在二审中增加惩罚性赔偿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原则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不予支持
- 不能事后另诉：原告在侵权诉讼中请求赔偿损失但未请求惩罚性赔偿，经人民法院释明仍未请求，诉讼终结后基于同一侵权事实另行起诉请求惩罚性赔偿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第四条）
- 不正当竞争有边界：针对被告故意实施侵犯商业秘密以外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请求惩罚性赔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五条）
第四条是给权利人的硬提醒：惩罚性赔偿请求只有一次机会，一审阶段没提就等于永久失权，不能等一审判少了再另案追加。
七、企业实操建议
商标权人（品牌方）5件事
- 先发通知，再谈诉讼。发现侵权后第一时间发出书面通知并保留送达证据，把对方后续行为锁定为故意。
- 和解协议写清再犯条款。和解后再次侵权已被明确列为故意情形，协议中约定停止侵权的范围与再犯责任，能显著提高后续举证效率。
- 提前储备损失证据。法定赔偿不能作为基数，销售数据、市场份额变化、许可费标准、审计报告都要在起诉前准备好。
- 用好账簿举证责任转移。申请法院责令被告提交账簿，被告拒不提交或提供虚假资料时，可按己方主张确定基数。
- 一审必须明确提出惩罚性赔偿请求，并写明数额与计算方法，不要留到二审。
可能被诉的经营主体5条红线
- 收到侵权通知立即评估并停止使用。收到有效通知后继续使用，是最典型、最容易被认定的故意情形。
- 不要靠换壳规避责任。设立关联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或控股股东、隐名设立公司、签订免责协议逃避责任，已被明确列为故意情形。
- 商标注册和使用前做好近似检索。攀附知名商标、使用近似标识的成本，已经从单倍赔偿变成数倍赔偿。
- 被行政处罚后必须彻底整改。因侵权被行政处罚或法院裁判后再犯，直接落入应当认定情节严重的范围。
- 规范保存经营账簿。拒不提交或提交虚假账簿，基数将按对方主张认定，赔偿风险完全不可控。
八、常见问题
Q1：只要是商标侵权就能主张5倍赔偿吗？
不能。必须同时满足故意和情节严重两个条件，且5倍是上限而非常态，具体倍数由人民法院综合被告主观过错程度和情节严重程度确定，也可以是非整数倍。
Q2：没有注册商标能主张惩罚性赔偿吗？
惩罚性赔偿保护的是依法享有的知识产权。未注册商标一般难以直接据此主张，这也是企业尽早完成商标注册的现实理由之一。
Q3：律师费能算进5倍里面吗？
不能，也不需要。为制止侵权支付的合理开支不计入计算基数，而是在赔偿总额之外另行计算，这一安排实际上对权利人更有利。
Q4：2026年5月1日前发生的侵权行为适用新解释吗？
解释明确，施行前已经作出生效裁判的案件，施行后当事人申请再审或者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决定再审的，不适用新解释。仍在审理中的案件，按施行时间和人民法院具体裁判把握。
Q5：企业已经被市场监管部门罚过款，还会被判惩罚性赔偿吗？
会，但倍数会降低。因同一侵权行为已被处以罚款或罚金且执行完毕的，人民法院在确定惩罚性赔偿倍数时应予考虑，且不以当事人提出请求为前提。
写在最后
这次修订的信号很清晰：注册商标不再只是一张证书，而是可以量化为真金白银的资产。对品牌方而言，赔偿上限提高的同时举证要求也在提高，日常的销售数据、许可记录、维权通知留存，比诉讼技巧更重要。对经营者而言，攀附知名商标的隐性成本已经被抬到数倍量级，注册前做好检索、使用中保持规范，才是最便宜的合规方式。
政策来源：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知识产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解释》（法释〔2026〕7号），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4月20日发布，2026年5月1日起施行
- 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知识产权宣传周新闻发布会（2026年4月20日），同步发布《中国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状况（2025年）》《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实施方案（2026—2030年）》及2025年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典型案例
本文对法律法规原文内容仅作整理与解读，未改动条文原意。具体适用请以官方发布的文件原文为准，或咨询专业机构。
